当劳动不再是中介

前几天看了一个视频。复旦张双利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课,第四十九讲,讲哈贝马斯。视频里她说了一句话,我反复听了几遍:

哈贝马斯不简单是一个对主流秩序进行批判、进行质疑的理论家,而是刚好相反,他是让二战以后的秩序可以落地的一个重要的理论框架的给予者。

这句话有点反直觉。我们习惯把批判理论放在秩序的对立面——阿多诺在流亡里写《启蒙辩证法》,霍克海默说工具理性走到尽头就是极权。但哈贝马斯不在这个位置上。他站在秩序里面,替秩序回答”你凭什么正当”。

我一开始只是想弄懂这句话。后来发现它牵出来的是一条很长的线:战后秩序是什么,它靠什么站住,它在哪里裂开,裂缝通向哪里。再后来,问题变成了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
这篇东西就是这条线的记录。

一、四根柱子和两个窟窿#

1945 年那套秩序,拆开是四件东西。

第一是主权国家的联合国体系,宪章、主权平等、否决权。第二是对主权的双重限制:对内宪政加人权,国家不能任意对待国民;对外禁止侵略战争加国际法,国家不能任意对待别国。第三是给资本主义加的缓冲垫:福利国家、充分就业承诺、布雷顿森林。第四是欧洲一体化与法德和解,用一体化把战争的可能性焊死。

前两根限制权力,第三根安抚资本主义。这三件事要站住,需要一个东西:一套说明”它为什么正当”的理论。

讲座里讲得很清楚,前面两代批判理论留下的遗产是两个坏消息。

一个是社会基础没了。以人权和人民主权为原则的现代政治,需要”每个人都是经济独立的个体”,需要”人与人之间是自由交往而不是支配关系”。而资本主义在 1870 年之后一转型——垄断化、组织化——这个基础就被吃掉了。

另一个是理性根据从来就没有。启蒙讲的那套”人人相互尊重的理性”,只是特定短暂历史条件下的脆弱产物,被理论放大成了”根据”。阿多诺把话说到绝境:工具理性走到头就是极权。

哈贝马斯的全部工作,就是给这两个窟窿各补一块砖。

这就是”战后秩序的理论来源”这句话的实际含义。他补的不是制度,是制度的规范根据。

二、换一次范式#

要理解他为什么必须存在,得看马克思到他那条线。

古典马克思:矛盾在生产方式里,主体是无产阶级,出路是革命,哲学的任务是改变世界。

卢卡奇、柯尔施、葛兰西:为什么西欧没有革命?答案是物化——商品形式渗透进意识;是霸权——统治靠”同意”而不只靠暴力。主题变成:转型后的资本主义长什么样,危机的新内涵是什么,两条路(顺着走是灾难,掉头是革命)。

霍克海默和阿多诺:极权主义登场,证明工具理性可以发展到极致、把支配关系做到完美。结论近乎绝望:这条文明道路没有救。但他们留了一个缝——理性还有”自我反思”的维度。

然后轮到哈贝马斯。他做的不是接着批判,是换范式。

从”生产/劳动”范式,换成”交往”范式。

老范式问:谁在生产、谁占有剩余、矛盾在哪,答案是革命。新范式问:人与人之间怎样通过语言达成相互理解、这种理解需要什么条件,答案是重建民主的商谈条件。

理性也不再只有一种。工具理性是”算计最优手段”,怎么最快到那里;交往理性是以”达成相互理解”为目标的理性,我们商量周末去哪,不是为了赢你。前者是系统(金钱与权力)的语言,后者是生活世界的语言。现代性的病,不是理性太多,而是系统殖民了生活世界——用钱和权力的话,去回答本该由商谈回答的问题。

这一步的政治后果极大:革命的叙事被改写成”宪政民主自我修正”的叙事。战后秩序需要的正是后者。

三、他补的那几块砖#

具体是五个词。

公共领域。国家和市场之外的第三个空间,公民在这里自由讨论、形成公共舆论。合法性的来源不是统治者,也不是市场,而是这里。他还诊断了病:晚期资本主义把公共领域”再封建化”,公关、广告、大众媒体把公众变成了观众和消费者。

商谈伦理。一条规范要有效,必须所有受影响的人都能作为自由平等的参与者同意它。由此推出他最硬的一招——人权与人民主权同源:不是人权高于主权,也不是主权高于人权,而是二者是同一个”自主”原则的两面。

宪政爱国主义。战后德国的国家认同不能靠血缘、文化、民族,那条路通向奥斯维辛;只能靠宪法和宪法文化。这个词是施特恩贝格先提的,哈贝马斯把它推成主流。这直接就是战后德国的立国理由,也是欧盟能不断扩的理由。

后民族格局。民族国家管不了金融市场、生态、移民,所以要把民主往上挪。欧洲一体化是”后民族民主”的实验;国际法要从”国家之间的法”走向康德式的”世界公民状态”。2003 年他公开反对伊拉克战争,骂美国把普世主义变成了霸权。

双轨民主。法律的合法性来自”议会加公共领域”的循环商谈。这是战后福利民主最完整的规范性模型。

四、批评他的人比他的追随者多#

这不是修辞。学界对他的批评可以分五路。

政治上最凶的是施米特传统。墨菲、朗西埃这些人认为,政治是敌友与对抗,是”不可通约者的争执”,商谈解决不了。哈贝马斯的”共识”在他们看来是压制冲突的礼貌说法。

哲学上是福柯、利奥塔、布尔迪厄。福柯说”理想言谈情境”是一个没有权力的空间,而这种空间不存在;利奥塔说”共识”已经是一个过时的、可疑的价值;布尔迪厄更狠,他把它归为”学者幻觉”——一个教授把自己所在的学术场域的自由,误当成了社会的常态。

社会理论上是卢曼。社会靠功能分化运转,讲不通”用规范去约束系统”;生活世界与系统的二分是怀旧的人文主义。

政治经济学上是施特雷克和新马克思阅读派。哈贝马斯的”语言学转向”丢了劳动价值论、阶级、剥削;没有金融资本理论,所以解释不了 2008。

公共领域研究里是弗雷泽。1990 年那篇《重思公共领域》是分水岭:资产阶级公共领域是个”幽灵”,它把女性、工人、有色人种排除在外;“悬置身份不平等”在现实中不可能;替代方案是”多元公众”和”反公众”。

法兰克福学派内部也没放过他。霍耐特 1985 年的《权力的批判》认为,哈贝马斯用”交往”把”支配”问题化解掉了,批判理论因此失去权力维度。他后来用承认理论取代交往范式,成了学派的新正统。

最致命的一路不在哲学,在欧洲和国际秩序。因为他自己把理论的成败押在这一层。

格里姆 1995 年问:欧洲需要一部宪法吗?核心是宪法预设一个”人民”,而欧洲没有共同的公共领域、政党体系、语言和集体记忆。哈贝马斯回了一篇,说人民与宪法是同源的,人民是被法律构成的。格里姆的回答是:那是循环论证。

施特雷克接受哈贝马斯的”合法性危机”问题,给出相反答案。哈贝马斯 1973 年预言财政与合法性危机,出路是让商谈重新约束系统。施特雷克《买时间》说:危机确实来了,但资本主义与民主已经脱钩。国家不再服务公民,而是变成”巩固型国家”,服务债权人和市场。危机不是被商谈解决,而是被一次次往后推:通胀、举债、金融化、央行印钞、紧缩。

一句话:哈贝马斯的问题是有效的,哈贝马斯的答案是错的。

斯洛博迪安和沙尔普夫更具体:欧盟的宪法是秩序自由主义的,不是哈贝马斯的。央行只盯通胀、财政规则、稳定公约、市场准入优先,这些设计的目的是把经济决策从民主政治里隔离出去。你要求”欧洲跨国民主”,等于给一个宪制上就不允许民主化的政体开民主药方。

再往外,佐洛和杜兹纳说”人权帝国主义”。人权高于主权这套语言,在操作层面变成了干涉的许可证。施米特那句名言被反复引用:谁讲人类,谁就是想骗人。

五、裂缝:三个东西要拆开#

说到这里,还得回到一个更硬的问题:新自由主义崩了,战后秩序崩不崩?

先把三个东西拆开。战后秩序、新自由主义、华盛顿共识,不是一件事,是三个阶段。

1945 到 1971 是”嵌入式自由主义”:布雷顿森林、资本管制、福利国家、GATT、充分就业承诺。1971 年尼克松冲击,美元与黄金脱钩;1973 年石油危机;滞胀。1979 到 1981,沃尔克休克、撒切尔、里根。1980 到 2008 是”新自由主义加华盛顿共识”:资本自由流动、私有化、放松管制、央行独立、全球化。

关键区分是:新自由主义不是战后秩序的延续,是它的解体形态。1.0 的核心是”给资本主义加缓冲、给民主留空间”,2.0 恰恰是把这个缓冲拆掉。所以”战后秩序出现裂缝”和”新自由主义出现裂缝”不是一回事,虽然方向一致。

而它没有全崩。要分三层看。

规范层裂得最深:人权被工具化,贸易规则被绕开,国际法在大国面前失效。经济层裂了但没崩:美元、SWIFT、IMF、央行独立性、金融化积累体制都还在;华盛顿共识作为给发展中国家的政策套餐确实破产了,但美元体系本身没有替代品。安全层最硬:联盟体系、核威慑、驻军网络都还在,只是从全球化转向阵营化。

哈贝马斯在这条裂缝里的位置,可以概括成八个字:诊断全中,方案全空。

《合法性危机》预言了财政国家的合法性危机,后来确实发生了,只是形式变成了紧缩政治。“系统殖民生活世界”,2008 年救市之后看得最清楚:金融系统被国家救活,成本转嫁给生活世界。“公共领域的再封建化”,平台时代原样重现,只是换成了算法。

而跨国民主、欧洲公共领域、宪政爱国主义、国际法宪法化,一样都没落地。欧盟反而在他眼前变得更秩序自由主义了。他 2011 到 2013 年写的东西,基本是一份后卫战记录:承认”后民主”,但仍然要求”更多欧洲民主”。

所以他是 20 世纪最强的诊断者之一,也是 21 世纪方案的失败者。

再准确一点:他的理论是嵌入式自由主义时代的自我意识。那个时代结束了,他的规范性方案失去了对象,但他的问题反而更有效。

六、2026 年的那一个问题#

顺着这条线往下问,会撞到一个我原本没准备回答的问题。

如果”劳动”这个中介正在被抽掉,那么:

当劳动不再是大多数人获得收入、承认和政治位置的通道,社会靠什么组织自身?

我把它当成 2026 年最需要学术界回应的那个问题,理由不是它最紧迫,而是它最空。

先看紧迫性。政治危机显然更急:秩序崩坏决定未来五年会不会打仗、会不会断供、会不会通胀失控。但它的理论储备不空——现实主义、凯恩斯、明斯基、波兰尼、施米特、施特雷克都还在用,缺的是执行力和意志。

再看空白度。这里是真的空。因为三大传统共用同一个前提,而那个前提正在被抽掉。

自由主义的公式是:劳动,财产,独立公民,民主。马克思主义的公式是:劳动,剥削,阶级,革命。社会民主主义的公式是:劳动,工资,税收,福利。

三家共用同一个中介:劳动。自由主义靠它产生独立公民,马克思主义靠它产生阶级,社会民主主义靠它产生税基。

而 2026 年正在发生的事情是,这个中介正在被抽掉。AI 的形态在这两年变了一次:从”会预测”到”会执行”。替代的对象也从蓝领流程变成白领认知任务,初级法务、审计、客服、翻译、初级码农、部分诊断。它不是”消灭工作”,是抽掉”人力资本升值”这条通道:年轻人不再通过”读书、技能、工资、上升”这个链条进入社会。

于是三家同时失语。不是它们的逻辑错了,是它们共享的前提被抽掉了。

而且这条线接得上前面的讨论。哈贝马斯自己说,现代民主政治的社会基础是”每个人都是经济独立的个体,人与人之间是自由交往而非支配关系”。他担心的是 1870 年之后的垄断资本主义吃掉这个基础。AI 是在同一位置再抽一次,这次抽得更彻底:连”经济独立个体”这个身份本身都成了稀有物。

这个问题必须被一起回答的有三层:分配(钱从哪来)、承认(凭什么被看得起)、合法性(谁有权统治)。缺一层都答不出来。

往下的分岔很清晰。

一条路是租金社会加监护制。少数人拥有算力与数据资本,多数人靠转移支付和廉价娱乐活着,政治效能被架空,合法性靠消费、身份、民族主义、算法喂养的敌意来维持。它的病理学,目前没人写。

另一条路是新的分配政治。对自动化、数据、算力征社会红利,公共选项,工时缩短,新的承认形式。它的制度设计,目前也没人写。

最要命的是,第一条是默认路径。第二条需要理论、政治动员和制度设计,三样都缺。而学术界的现状是学科分工:经济学家算任务替代率,社会学家测不平等,法学家管平台责任,哲学家谈对齐。没有人在做”分配、承认、合法性”的整体理论。那个位置,恰好是哈贝马斯当年坐的位置,现在空着。

1930 年代的类比值得说一句。1929 到 1933 是政治危机加理论真空,三种答案在竞争:凯恩斯、法西斯、苏联模式。哪一个先给出可操作的理论,哪一个就决定了政治的走向。没有凯恩斯,“摸石头过河”的默认结局不是温和调整,是威权解决方案。

今天就麻烦一点:1930 年代要解决的是需求不足,凯恩斯有工具;今天要解决的是”劳动本身不再是分配中介”,没有任何现成工具。

还有一个时间上的残酷:政治决定这五年怎么过,分配理论决定五十年后还有没有政治可谈。而路径会锁定。一旦分配制度按”租金加转移支付加监护”建成,再想改回”劳动公民福利”的模型,成本高到没有政府付得起。福利国家花了三代人才建成,拆除它只需要一次危机。

七、要回答它,需要什么知识#

不是更多知识,是三种知识的焊接:价值理论、制度史、技术判断。

拆成五个子问题更具体。

第一,AI 到底替代了什么、多快?需要技术能力评估加劳动经济学:任务框架、预测机器、技术扩散曲线、就业极化、benchmark 与成本曲线的读法。

第二,产出归谁,价值与租金从哪来?需要政治经济学加产业组织:价值与剩余、地租理论(李嘉图到算力地租、数据地租)、超级明星经济学、非竞争性生产要素、平台垄断。

第三,钱怎么分?需要公共财政、机制设计、精算:税基从劳动税转向资本利得、数据租、算力租;最优税制;UBI 的财政算术;社保精算;信用与抵押品。

第四,人怎么被承认?需要社会理论加劳动社会学,再往里一层是精神分析:承认理论、失范、身份群体、象征暴力、道德经济、不稳定无产者、社会问题的变形、文凭社会。这一层不是装饰,因为承认是主体结构的问题。

第五,统治怎么被同意?需要财政社会学加国家理论加法哲学:税收国家、财政与代议制的历史耦合、“无代表不纳税”的当代失效、福利国家类型学、后民主、巩固型国家、无支配自由。

但这五块里,最缺的不是理论,是制度史。因为新的分配制度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危机里拼出来的。济贫法、俾斯麦的社会保险、一战二战把所得税变成大众税、大萧条催生凯恩斯与贝弗里奇、1970 年代滞胀催生新自由主义。每一次”劳动中介”崩塌,都长出了一套新分配装置。

不读制度史的人,设计出来的方案都是纸上的。

还要一样东西,可以叫它反知识:识别伪答案。当前讨论里大多数内容是三类。技术决定论,说 AI 必然带来 UBI。制度万能论,说只要改税制就行。道德说教,说要更公平。这三类都不是知识。

八、分配史:中国的那两千年#

说到这里得插一段。有人会问:分配这件事,中国古代不是玩出花来了吗?每个朝代都在重新分土地。

这话对了一半,而且对的那一半比它听起来更冷。

中国古代的”重新分土地”,绝大多数不是”平分”,是”重新登记”。

按理想去分,全部失败:井田制是传说,从未证实;王莽的王田制十年就崩;太平天国的《天朝田亩制度》一天没实行过。

按技术去做,全部成功,但成功的都不是”分”,是”丈量、登记、换税基”:北魏 485 年的均田令、唐前期的租庸调、780 年的两税法、1581 年的一条鞭法、雍正年间的摊丁入亩。

均田制能成立,前提是有大片无主地。它分的是增量、荒地、流民安置地,不动既得利益。等到唐中叶人口回来、土地占满,均田制就瓦解了,只能改成两税法,承认既成占有、按资产征税。宋以后基本没有”授田”了,只剩清丈和加税。

真正的”平分存量”,在和平条件下一次都没成功过。秦晖的”关中模式”研究甚至指出,中国传统上土地兼并的程度被严重夸大,多数时期自耕农占多数。也就是说,连”兼并”这个前提都未必成立。王朝崩溃的主因不是”地主太坏”,是财政加人口的结构。

把王朝周期拆开,是三个变量在跑。人口增长,人均耕地下降,农业内卷化(黄宗智的”过密化”:劳动力越投越多,边际报酬递减)。财政能力停滞,轻徭薄赋的意识形态加数目字管理失败(黄仁宇)加隐田逃税,中央能收的税占比极低。危机来了——灾荒、边患、白银断流——加税,逃税更狠,财政崩溃,动乱,人口清零,土地重新变成无主地,新一轮均田。

所以分配的窗口只有一个:存量被清零之后。这就是”活两三百年”的实际含义。它不是”意义”,是这个系统的极限值。而这个极限值的成本,是每次重置以千万计的人口损失。这笔账没有名字,但它是真实的。

分配史真正教的,是三条硬的。

第一,动存量等于政治危机。真正的改革窗口只在”增量”和”危机后”。王安石、张居正都死在这一点上。

第二,财政能力是分配的前提。“轻徭薄赋”的道德神话,是王朝的死因之一:低税国家扛不住危机。

第三,没有”同意”的分配,只能靠周期重置。

而这次不一样。对象换了,重置按钮也没了。

古代分的是土地:有限、可丈量、可占有、可继承、可暴力夺取,所以”分土地”在技术上可能。今天分的是算力、数据、认知劳动:非竞争性、边际成本趋零、跨境、不可丈量。你没法”分一块算力”,也没法”丈量”一个模型。

前两条说明:古代中国的经验在技术上不迁移。它是农业与土地的分配史,不是非竞争性资产的分配史。

第三条才是要命的:古代靠重置解决,今天不能重置。人口已经在下降,现代国家也承受不了人口清零。只能连续调整。而”连续调整”在人类历史上只有一次接近成功的先例:1945 到 1975 的福利国家。它建立在”劳动、工资、税收”这个中介上。而这个中介,正是我们前面说的、正在被抽掉的东西。

所以问题不是”分配有没有意义”,是”不能重置了,还能不能分配”。分配史证明了重置可行,从未证明不重置可行。

九、继续关注#

这篇东西到这里其实只是把问题摆出来了。几个我会继续跟的线:

一,算力与数据的”地租”怎么征。不是理论上怎么征,是现实里谁在征、以什么名义征、逃逸路径在哪。跨境定价、代持、税收洼地,这些是会计问题,也是主权问题。

二,反例为什么反例。德国、日本在自动化率更高的条件下,收入极化比美国轻。解释这个差别,比重复”AI 会加剧不平等”有价值得多。

三,中国的土地财政。1994 年分税制之后,地方财政很大程度上靠土地增值融资,那是这个时代最接近”均田”的东西——不是分地,是用土地的未来收益做抵押。房地产下行之后,这个机制失灵了。接下来用什么替代,是个真问题。

四,平台时代的公共领域。哈贝马斯 2022 年出了本新书,承认平台把公共领域撕成了碎片。但他的模型还是大众媒体时代的。经验研究里,“算法公共领域”到底是什么形状,没人说清。

五,谁会被替代。不是”哪些职业”,是”哪一类任务的组合”。这件事只能靠长期的职位数据,靠猜没用。

最后#

哈贝马斯那代人给”工业资本主义加福利国家”写了整体理论。现在缺的是给”算力资本主义”写整体理论的人。

那个位置空着。而它空着的代价,不会以论文的形式付账。

当劳动不再是中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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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Eren
发布于
2026-10-18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