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「审查」成为电影批评的万能解释

当下关于电影市场的批评,最常见的句式是:「审查卡住了中国电影。」

这句话不是全错。但当一张复杂的力量拓扑图被压缩成一个单一被告时,它就不再是分析了,而是一种归因惰性。

我的判断是:在 2026 年,政府审查仍然是影响电影的一股真实力量,但它在电影市场困境中的权重被严重高估了。比它距离创作者更近、传导更直接、成本更具体的,是从业者自身的能力结构、资本与平台的流量逻辑、技术替代对媒介形态的冲击,以及观众消费习惯的迁移。

我把这套解释叫「力量—距离」模型。

顺带说一句,这不是新想法。五年前我写过一篇《关于文化审查》,里面说文化审查是文化批评的一种延伸,代表官方的批评意见,而且「它的意见是力量最强大的」。这个判断我今天仍然认。但「最强」不等于「唯一」,更不等于「今天仍然最强」。这篇文章就是把「最强」这个词重新称一遍。

一、模型:谁能以多低的成本、多短的链条让创作者感到痛#

这个模型不关心一种力量在道德上是否正当、在程序上是否合法、在话语上是否讲道理。这些区分在微观层面当然重要,但在宏观层面,我刻意把它们黑箱掉。

我看的只有一件事:哪些力量能够以多低的成本、多快的速度、多短的链条,让创作者感到痛,或者感到利。

有力量的批评会被加进去:政府审查、黑帮威胁、开盒暴力、意见领袖的动员、平台的流量要求、资本的回报压力。无力量的批评会被忽略:一个普通玩家的长帖,一个太平洋对岸网民的长篇影评。

决定内容形态的,不是「谁的道理更对」,而是「谁的力量更有效」。而力量的有效性,高度依赖它到创作者的距离。

枕边人晚上随口一句「这剧情太窝囊了,改改吧」,比太平洋对岸一条八千字的长评更有分量。不是因为她分析得更深刻,而是因为她的位置——她在我日常生活的物理与情感中心,她的不悦会直接换算成现实成本。距离决定传导效率,传导效率决定内容被改变的概率。

所以文艺作品的最终形态,可以看作多重力量在特定距离上的合力均衡——它是各方博弈达成的临时停火线。写进去的从来不是「最好的想法」,而是「在当前力量格局下,最不容易被推翻的想法」。

二、审查是摩擦,不是刹车#

在这个模型里,审查不是一道远处的墙,而是一套弥漫的摩擦系统。

它的力量不在于每年毙掉多少项目,而在于它制造的不确定性:边界会移动,规则可以被解释,预期始终模糊。于是自我审查成了默认的创作方法——创作者从选题开始就把作品校准到安全区,把尖锐的表达转译成隐喻和氛围。

这种内化的、预防性的力量,成本无法用「被毙掉的项目数」来衡量。但它确实存在,而且和从业者自身的保守倾向、资本的避险逻辑形成合谋。

所以我不否认审查。我否认的是把它当作唯一刹车片。

这里得回到马克思那句被引用烂了的话:「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,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;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,也会变成物质力量。」(《〈黑格尔法哲学批判〉导言》)

这句话的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区分:一边是理论、观念、说服,一边是物质力量、暴力、强制。马克思说的是前者不能代替后者——两者是不同的东西。而电影市场今天的处境,恰恰是刹车片普遍失效、空气阻力却在正常起作用:如果车没油了、变速箱也坏了、路还在被别的交通工具抢走,那么把一切归给空气阻力,就是找错了责任方。

三、2026 年的账本#

先看最硬的一组数。

2026 年上半年,全国电影总票房 173.54 亿元,观影人次 4.21 亿,放映场次 7331 万——场次创了中国影史上半年最高纪录。作为对比,2025 年上半年是 292.33 亿元,同比少了 118.79 亿。而 2025 上半年基本是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一部片撑起来的,它单片拿走 154.46 亿。

也就是说:影院开得更多、场次排得更多、票价还降了,就是没人来。

档期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。今年春节档总票房 57.52 亿元,是八年来同档最低;五一档 7.58 亿元,勉强超过去年同期;端午档三天 3.97 亿,场均观影人次只剩 7.4 人。营业影院数量倒是创了历史新高——12706 家。

这种量级的萎缩,用「某几部片子被审查卡住了」是解释不了的。

再看供给侧。

资本早在 2018 年那场「阴阳合同」之后就系统性撤退了。华谊兄弟自 2018 年起连亏七年,累计亏损超 82 亿,2025 年再预亏 2.89 至 4.07 亿,八年合计超过 85 亿;2026 年 4 月,法院已对这家曾经的「影视第一股」启动预重整。这不是审查掐死的公司,是它自己的项目逻辑、片酬结构和投资判断一路走到这里的。

技术替代更直接。2026 年第一季度,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 12.8 万部,其中 AI 微短剧 12.2 万部,占比 95.3%;同期横店的短剧开机量同比锐减了四分之三。当生产方式和消费习惯同时被技术改写,审查即使明天完全消失,也救不回一个正在被替代的媒介形态。

观众也在换人。第三方市场调研显示,2025 年 24 岁以下观众占比只剩 15%,而 2019 年这个数字是 38%——年轻人不来了。影院从来没有那么年轻过,也从来没有这么老过。

而同期最好的反证是《给阿嬷的情书》:成本 1400 万元,全素人阵容,95% 潮汕方言对白,导演用 iPad 监看画面、把摄像机绑在三轮车上拍。首日排片 1.6%,上映一个月后票房 15.11 亿,上半年结束时以 19.28 亿排在年度第二、豆瓣 9 分开局。好内容从来不缺市场,缺的是愿意好好做内容的人。

四、游戏那边先破了「铁板一块」#

如果审查真是那块铁板,最先撞碎的应该是尺度更大的媒介。

但《原神》须弥沙漠线里,利露帕尔对居尔城施「三代绝罚」的那段故事——父娶义子、姐弟乱伦、母子相奸、弑父上位、灭城、镇灵工业化——在玩家中被称作「尺度堪比古希腊神话」。2026 年 7 月,黑暗武侠题材的《影之刃零》拿到版号,官方页面明确标注仅限 18 周岁以上用户,10 月 29 日正式发售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审查对不同媒介、不同受众定位的内容,执行尺度存在真实的弹性空间。

但这弹性本身也是一种摩擦。边界可以移动,规则可以被解释,创作者不得不把「能不能过」当作第一性原理,倒推自己怎么写。审查的力量不在于它总是说「不」,而在于它让创作者在它开口之前,就先替它说了。

五、这个模型会被什么推翻#

写到这儿,得给自家理论划个可证伪的边界,否则它就是在耍赖。

如果「审查是主因」成立,我们应该能观察到三件事:

第一,审查动作与票房走势同步。 比如过审数量的骤降、撤档或修改要求集中出现,并且时间上先于票房下滑。但 2026 年上半年的档期片单是完整的,春节、五一、端午都正常开档,没有可观测的收紧事件;票房却同比跌了四成。

第二,历史窗口应当对得上。 过去十年,电影经历过几次明确的收紧与松动。如果审查是主因,票房拐点应该跟着这些窗口走。但实际对得上的是另外几件事:2018 年资本撤离,2020 年疫情,2025 年有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一部片撑起 154 亿,2026 年没有这样的爆款。你看的是审查,看到的是别的东西。

第三,尺度更大的媒介应当被压得更狠。 现实是游戏端有《影之刃零》过审,微短剧一年上线十几万部。真正被压住的是质量,不是尺度。

反过来说,我也得承认一个边界:如果审查的主要作用方式是「预期管理」和「自我审查」,那它的成本大部分落在不可观测的地方——你没看到的那些剧本,不会自己跳出来当证据。所以我的结论只能证伪「决定性刹车片」,证伪不了「弥漫摩擦」。能把话说清的人,会承认自己的证据到此为止。

还有一处我要退半步。前面说「内容本身和内容被影响无关」,这话我说得太绝。内容在生产的那一刻,确实不是变量;但生产出来之后,它可能变成一个新的力量节点——一部作品如果引爆了普遍情绪,观众的情感投入就会转化成动员力,反过来压缩审查者、资本、意见领袖的操作空间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就是活例子:它从一个排片 1.6% 的小片,变成了院线不敢不给排片的压力源。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内容不是生产的原因,但可以是事后的一股力量。

六、批评的批评#

那批评界到底错在哪?

错在分析层次的错置。

宏观经济学可以把企业部门打包成一个整体,不追问企业内部谁斗谁、哪个经理更蠢。但它不会因此说「企业之间没有差别」,也不会在谈反垄断的时候还抱着总量模型不放。同理,我可以在宏观层把审查、资本、平台、意见领袖、开盒者统统黑箱成「影响内容的力量」,看它们的总量、速度和距离;但黑箱不等于本体无差别,粗粒度不等于可以停止追问「究竟是哪一种力量在用什么方式起作用」。

而「审查卡住中国电影」这个句式,做的恰恰是相反的事:它假装在做结构分析,实际上是在免除分析。

因为它不问:平台的流量逻辑压垮了多少剧本?它不问:从业者的能力结构、审美惰性、天价片酬对制作成本的挤压,赶走了多少观众?它不问:AI 短剧和短视频如何改写了媒介消费?它不问:资本撤退之后,还有谁愿意为慢工出细活买单?

它只问一个最远、最安全、最不需要自我反省的被告。

我的结论不是替审查辩护。审查是一股真实的力量,它制造摩擦、抬高成本、内化恐惧,这些都不该被否认——我自己写东西的时候,就知道那种「写下一句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」的手感。

但在 2026 年的力量格局里,把电影市场的衰败主要归因于审查,既不符合产业结构性崩塌的经验证据,也回避了从业者自己在力量拓扑中的位置和责任。

更准确的问题不是「审查有没有阻碍电影」,而是:

审查传到创作者桌上的成本,和平台流量要求、资本回报压力、从业者能力退化、技术替代相比,排第几?

如果批评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,那「审查」就只是一个方便的道德姿态,而不是一份认真的文艺批评。

当「审查」成为电影批评的万能解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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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Eren
发布于
2026-11-07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